过路的风景

 

0.
在我比现在更年轻的十多岁的时候,会因为不太外向而有些自我封闭。
其中的一个表现就是会误以为自己和同龄人没有共同语言,也好像没有多少人能真正理解自己。
多年后的现在,连我本人都无法理解那个时候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境,但唯一能肯定的就是这样不太正常的想法促使我做出了一些奇怪的行为。
比如说中午一个人去吃午饭,或者躲在教室花整个中午读小说,或者戴着耳机听歌假装睡觉。
这样的恶性循环,好像一洼原本清澈的水田,被积尘和泥土慢慢浸入搅拌,变得浑浊不堪。
但是如果有另外一股清泉注入的话,这样的混沌也很容易被打散。

1.
电影《Hesher/海瑟》说的是苦逼正太T.J在精神导师海瑟的引导下,重新燃起生活斗志的故事。
可是其中的过程并不像上一句话那样轻描淡写,海瑟所做的事情看上去对T.J并没有什么直接作用,相反甚至会疯狂到让T.J惹下大大小小一堆麻烦。
但T.J到底从海瑟那学会什么,最终会成长为怎样的人,也只有他本人才知道。
就像十多岁的那个我,在日复一日的苦闷中也能遇见那个使我眼睛一亮的人。

2.
我们都叫他Lee,没几个人知道他真名是什么,当然也没那个必要。
因为大家都是因为喜欢音乐而聚在一起。
我因为碰巧加入一个欧美音乐交流群,碰巧鼓起勇气说了几句话,也碰巧看到大家都在谈论Lee。
他的名字被人们不断提起,他的经历、他的才华、他的敢爱敢恨。
这在我一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中学生眼中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这是个多么传奇的人。
巧合的是,由于我在群论坛的几篇酸文,竟然和Lee渐渐熟络起来。
那是段非常奇妙的日子,我几乎每天都盼着早点回家,能跟他聊上整个晚上,将心中长久的不快吐个一干二净。
他也恰好是那个愿意听我这个小他几乎十岁、满脑忧愁的小孩,同时能够给出一些我想都想不到的好建议。
甚至因为时差问题,无法和他即时聊天的是偶,我会写长长的email给他,即便心中都是些稀疏平常的事情,或者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语句,他都能用自己的经历回一封更长的信。
回信后,Lee还会在群里广播说“快点去接下一弹email”,向所有人展示当时的他跟我有多要好。

3.
于是我感觉自己被这种虚妄的光环围住,也并没有注意到它不真实的样子。
Lee能够给我带来闻所未闻的见识,他对我的认可建立了我正好缺少的自信,而我们亲近的关系恰好也是我炫耀的资本。
所以我没有意识到自己会跟身边的人喋喋不休的说Lee是什么样的;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会把那几封email右键保存下来,时不时打开读一读(这些网页文件造成了我后来中熊猫烧香全盘格式化的悲剧);更没有意识到Lee已经成为我大脑海马区里一个挥之不去的名字。
后来想到,我最没有意识到的是,这样的关系也很容易因为时间的流走、深入的了解而消散。

不记得是什么原因,我跟Lee吵闹起来——或者说是他大发脾气,我很不知所措的接受着他的怒气,他的不理不睬,以及后来的毫无联系。
我为此消沉过一段时间,有太多的不明白和不理解,但最终生活也没有因为我的任性而给出一个美好的转机。
直到2008年初的冬天我才偶然登陆MSN再次遇见Lee,并且他向我要另外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也就仅此而已了。

4.
因为他认为自己已经无需提供更多帮助,海瑟最终离开了T.J;因为最终发现原来的心灵契合经不起验证,Lee也主动淡出了我的世界。
当然生活依然要过下去,后来我就莫名其妙的打开了心结,开始重新认识身旁的人,也结交了几个能够敞开心扉的好朋友。
我还记得那些个冬日,和同学一起在阳台上晒太阳,往往会想起贺Lee一起度过的那些阴霾日子,也像是艳阳下忽明忽暗的水汽一般变得不真实起来。
我再一次没有意识到,或许失去一个曾经从没想过分别的朋友,也并不会带来多大的痛苦。
当然这也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5.
时间是刽子手,能够毫不犹豫的斩断与许多人之间联系的丝线。
时间也是治愈者,或许从前那些人带来的不愉快也会被清凉的膏药抹掉。

今年春末夏初的一天,不常谈话的Sophia突然跟我说,她还会时常去关注Lee的博客。
他们曾经也是无话不谈,也会在争争吵吵过后和好如初。
可是那天她说Lee已经完全不是当初那个才华横溢的样子了,30岁的人在博客上晒着自己喜好的东西、会为喜欢的日剧和偶像写只有他们小圈子懂的文字,以前的闪耀光芒连预示都没有就黯淡了下去。
其实这可能正是最原本的那个Lee吧,那时候我们只是看到他展现出来的其中一个模样,一个我们乐于接受、能够欣赏的模样。
我顿时就越发觉得,那个时候淡下去的关系也没那么可惜了——并不是说看到他如今是什么样子,而是最初的美好记忆还能够在大脑里长存。
我甚至还会记得Lee写的那篇在曼彻斯特教堂与人偶遇的文章,配乐是Lene Marlin的《Playing my game》。


6.
我每天刷微博的时候,看着一些没在身边的朋友相互嘻嘻哈哈、风声笑语,不免会疑惑。
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子了?他们的想法我还能明白吗?他们的生活中会不会还有我的名字?
其实从小到大,必然会经历和一些人耳鬓厮磨,但经过时间的打磨渐渐失去了交集这样的过程。
他们就像是生生长流中的一段美好风景,你能用画笔画下,用相机拍下,用纸笔记下,可是仍然不能让它停止不动。
虽然不能阻止他们的渐渐转身,但看着那些背景、回想从前一起度过的时光也是很美妙的。
就像张敬轩坐在三角钢琴前,旁边那么多人听他唱:
“春,夏,秋,冬,有多少人会走。春,夏,秋,冬,有多少人会留。”
至少这个时候他的歌声是真挚而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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